写在一百一十一年后

雷庄的悲剧

  1912年一月四日，是历史上容易被忽略的一天。

  拂晓的雷庄，伴随着一声巨响，前方铁轨已被炸断。700余名原计划挺进天津的滦军残部迫不得已下车迎战。在王怀庆率领的淮军的两面夹击之下，革命军损失惨重。革命军大都督王金铭，总司令施从云前往敌阵议和，被清军就地杀害。在清军的夹击下，滦军主力覆灭于斯。

  滦军参谋长白雅雨成功逃离了战场，打算回到天津再次举事。第二天，也就是一月五日，他被王怀庆的淮军在一座古庙中被发现。白雅雨的公开身份，是天津北洋法政学堂兼北洋女子师范学堂地理学教授。北洋法政学堂致电直隶总督陈夔龙，称白雅雨是往滦州考察地理。但白雅雨面对王怀庆，坦白了他是革命军参谋长。

  白雅雨牺牲后，北洋法政学堂的师生为他收尸，从他的衣袋中检出一张纸，上有绝命诗一首曰：

 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革命当流血，成功总在天。

 身同草木朽，魂随日月旋。耿耿此心志，仰望白云间。

 悠悠我心忧，苍天不见怜。希望后起者，同志气相连。

  滦州，这个如今隶属于唐山市的县级市，在辛亥年间悄然上演了一场历史大剧。

白雅雨是何许人也？

  我们故事的主角，白雅雨。本名白毓昆，江苏南通人。毕业于南洋公学，也就是后来的交通大学。后在此任教，并长期从事地理学研究。1908年在天津北洋政法学堂，北洋女子师范学堂任教。在他众多学生中，有一位著名的学生，名叫李钊。我们现在习惯叫他李大钊。当然这些都是后话。

暴风雨前的疾风——滦州兵谏

  我们故事的一个配角，叫张绍曾。字敬舆，直隶大城人。早年公费留学于日本士官学校，这所学校为民国培养了大量的军事政治人才，其中一位我们所熟知的叫蔡锷。回国后，与同样在新军中任职的吴禄贞，蓝天蔚志趣相投，并称“士官三杰”。随后加入由宋教仁领导的同盟会辽东支部。1911年10月27日，张绍曾，立即向全体官兵宣布：“武昌革命，名正而言顺，专尚征讨，不合人情……所有军队，均不前进。”29日，又同蓝天蔚等人将所拟立宪政纲十二条，联名致电清廷，要求速开国会，定宪法，组织责任内阁，主张在保存清政府的前提下实行君主立宪体制。并截流南下镇压武昌起义的军队和军火。起义清廷对手握兵权的张绍曾的兵谏奏折颇为震惊。一方面安抚滦州革命势力，颁布《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》。另一方面，对革命势力采取分化瓦解的措施，赐予张绍曾为兵部右侍郎兼长江宣抚大臣，削去他的第二十镇统制职。吴禄贞劝说张绍曾与他配合，从滦州和保定两路夹击北京，以武力推翻清廷。但吴禄贞于11月17日被清廷派出的刺客在石家庄火车站杀害，该计划从此破产。张绍曾至此心灰意冷，寓居津门。但滦军的基层军官，士兵们仍渴望起义，基本保留了革命火种。

革命党人的困境

 此时北方革命党人的困境可谓是内外交困。纵观世界历史上多场革命，进步阵营内部的分裂往往使得大好局面分崩离析，最终造成进步阵营内部的纠纷以及血腥屠杀。譬如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派，吉伦特派；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的克伦威尔和平均派；1848欧洲革命中的自由派和共和派。在辛亥北方革命这场大戏中，虽然没有出现血腥的火并和政变，但内斗的激烈程度也可见一斑。在吴禄贞被刺的同一天，清政府释放了试图刺杀摄政王载沣的汪精卫。汪精卫自认为是北方革命领袖，主张与袁世凯议和，实现南北统一，并阻挠以白雅雨，胡鄂公（此人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并积极营救李大钊。）等人起义。汪精卫成立中国同盟会京津保支部，与胡鄂公和白雅雨成立的北方革命协会各自为战。一派是主张南北统一，拥护袁世凯的革命阵营保守派：另一派是主张“完成革命”认为“清廷已败，革命党的对手是袁世凯”“南响北应”支持孙中山北伐计划的激进派。此时北方革命党人的资金之拙以至极点，《国风日报》编辑，革命党人景梅九甚至写信威胁朋友贡献资金若干，否则在报纸上曝光朋友的一件“隐事”。在冯国璋攻势下焦头烂额的黎元洪也暂停了对北方革命党人的资助。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，北方革命党人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提升低迷的士气，而滦州，则是北方举事最大的希望。滦州基层士兵加入革命组织者颇多，起义要求日益旺盛。三位营王金铭，张建功，施从云都是革命党人，但互相猜疑，不能协同作战。1911年12月31日，通电拥护共和的三位营长向北方革命协会发电，要求派出同志前去领导革命。谁也拦不住白雅雨，他说“拿破仑的字典中无难字”。

死地滦州

  1912年1月1日，中华民国成立的那一天，天津暗杀团团长，革命党人孙谏声踏上了去往滦州的列车。

  临行前，胡鄂公嘱咐曰，滦州不可战不可守。只能避清军精锐守时待变，保留起义军的有生力量，守时而变。可白雅雨却认为“拿破仑的字典无难字，吾人不可不起任北方之责”主张起义后直赴天津，与天津的会党民团一同举事，占领天津建立革命政权。而天津，革命党人经营已久，决议由张绍曾组建革命政府。八国联军，英法联军早已替革命党人证实，天津一失，北京将无险而守。

  1月2日，胡鄂公听闻了滦州独立的消息，三位营长的职务分别是：王金铭任都督，张建功副都督，施从云为总司令，白雅雨是参谋部长兼外交部长，孙谏声是军务部长兼理财部长。

  3日胡鄂公亲自带着两位同志前往滦州，因为他放心不下，白雅雨的血气之勇很可能使得滦军主力全军覆没。于是他想要和滦军首领商量一下，最好退避至长城，做长期打算。可历史偏偏在这时开了一个大玩笑，几夜都通宵达旦的胡鄂公在火车行至滦州时竟忘记下车，如梦初醒的三人只好在秦皇岛过了一夜，第二天再前往滦州。

  4日，胡鄂公却得知，由于运兵繁忙，暂停售卖客票。胡鄂公内心窃喜，心想滦军毁路拆桥，或许能够拖延敌军于一时。

  可随后却得知，沿途运兵车通行无阻。胡鄂公在秦皇岛车长叹之际，滦州义军正在举行誓师，打算进逼天津。都督王金铭查获了副都督张建功向王怀庆的情报。王怀庆率领装甲列车袭击，被滦军利用地形优势击退。

  不料张建功得知事情暴露，公开叛变。他在前一天就做了打算，借口城外驻扎的北关师范学校面积不够，将他的第三营移入滦州城内驻扎。得知情报泄漏，他当即下令关闭城门，向一二营开火。

  起义军的原定策略被彻底打乱，于是众军官决议案原计划登车进军天津，于是剩下的七百余人向天津进发。

  此时张建功在城内大肆逮捕革命党人，留守的军务部长孙谏声于一月五日清晨被杀，被挖出心肝，横尸街头，死状惨烈。

  随后距离雷庄八里的地方，滦军主力全军覆没，便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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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遗忘的无效的暴力

  1912年4月，北洋法政学堂，女子师范学堂两校共同举办白雅雨先生追悼会。白雅雨先生的绝命诗被谱成了歌，几百位学生唱了起来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革命当流血，成功总在天。身同草木朽，魂随日月旋。耿耿此心志，仰望白云间……”

  滦州起义发生在南北议和之际，孙中山拟组织北伐，受制于财政以及政府的软弱，反对的人很多，最终只能作罢。

  南北统一之后，滦州起义就很少被人提及了，也许只有白雅雨的学生，才会时不时的想起那个在讲台上讲解地理的那个南方人。那个学生叫李大钊。1917年，他在新文化运动号角之一的《甲寅》杂志中写道“余推窗北望，但见邱山起伏，晓雾迷蒙，山田叠翠，状若缀锦，更无何等遗迹之可凭吊者，他日崇德纪功，应于此处建一祠宇或数铜像以表彰之。然国人素性，但知趋附生存之伟人，不欲崇礼死去之英雄，斯等事又何敢望哉！”

  参加滦州起义策划的，有一位叫冯玉祥，他若干年后的成就妇孺皆知。但起义前被拘禁，未能参与起义行动。正是由于这个历史情节，冯玉祥对于滦州起义将士十分敬重。1924年，他在中山公园为王金铭，施从云立了铜像。1936年，在北京西郊的显龙山，建起了“辛亥滦州革命纪念园”。冯玉祥题字“精神不死”。泰山亦修建了“辛亥滦州革命烈士纪念碑”。

  一百一十一年过后，唯有精神不死，每一位为正义为自由为民主献出生命的志士都不应被忘记，无论他们做的，在我们后人看来，是否“有效”。

  愿滦州起义和白雅雨先生在国民心中，不死。